精彩试读
第一章：炉火与寒夜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下旬的北方农村，清晨五点钟的天色还沉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。
冯其臻从炕上爬起来时，鼻腔里立刻灌满了冰冷的空气，刺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磨损的棉袄，母亲昨晚就把它放在炕头烘着，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暖意。
外屋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。
他踮着脚，像只小猫一样溜进厨房。
冰冷的搪瓷盆里放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，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早饭。
他就着暖壶里仅存的一点温水，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水不烫，只是温吞，在这呵气成霜的凌晨，这点温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今天是轮到他值日的日子。
小学二年级的冯其臻，和班里其他几个住在村子附近的同学一样，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任务——必须在早上同学们到校前，把教室里的煤球炉子生起来，让冰冷的教室变得暖和。
这是一份苦差事，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冬，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他从门后摘下那把沉重的、有些生锈的铁钥匙，塞进棉袄口袋，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母亲用旧棉花给他缝的手套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寒冷里。
村子还在沉睡。
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，在空旷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土路冻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硌脚。
惨淡的星光和残月的一点微光，勉强勾勒出低矮土坯房和光秃秃树杈的轮廓，整个世界仿佛一幅凝滞的黑白版画。
寒风像小刀子一样，专门找棉袄的缝隙往里钻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把脖子缩进并不高的衣领里，加快了脚步。
学校在村东头，是一座由旧庙改建而成的院子，几排红砖瓦房，围着一个巨大的黄土操场。
此刻，这里空旷、寂静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孤寂。
他用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掏出钥匙，打开二年级教室那扇刷着绿漆、掉了很多漆皮的木门。
“吱嘎——”一声，门开了，一股比外面更沉、更滞、混合着尘土和昨日残留煤烟味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教室很大，昏暗的光线下，整齐排列的木头课桌和讲台显得影影绰绰，像沉默的巨兽。
最显眼的，就是教室正中央那个用旧铁桶改造成的煤球炉子，连着长长的、拐了几个弯的铁皮烟囱，从窗户上方伸出去。
他的任务就是让它活过来，散发出热量。
炉膛里是昨天下午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和一些没烧透的煤核。
他先从门后拿出簸箕和笤帚，仔细地把炉灰清理干净，动作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然后，他走到教室角落，那里堆着引火用的废报纸和一小捆玉米芯。
他把干燥的报纸揉成团，小心地塞进炉膛底部，再在上面交叉搭上几根玉米芯。
最关键的一步是点燃它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，磷面有些受潮，他划了三次，才“嗤”地一声引燃一簇微弱的火苗。
他迅速地将火苗凑近报纸边缘。
橘红色的火光开始跳跃，贪婪地**着干燥的纸团，很快引燃了玉米芯，发出噼啪的轻响，一股好闻的、带着植物清香的白烟冒了出来，但大部分被压在了炉膛里。
就是现在。
他屏住呼吸，拿起火钳，夹起一块黑得发亮、布满细孔的煤球，小心地放在己经烧起来的玉米芯上。
火焰被压得一暗，浓烟骤然增多，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他赶紧凑近炉口，鼓起腮帮子，用力地、持续地往里面吹气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小脸憋得通红，眼睛里被烟熏得溢出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全神贯注，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即将被压灭又顽强挣扎的火种。
他不停地吹着，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气流反扑到自己脸上。
就在他感觉肺部空气即将耗尽，头脑有些发晕的那一刻，奇迹发生了。
浓烟骤然减弱，炉膛深处猛地向上一窜，爆开一团明亮耀眼的金黄火焰，彻底包裹住了那块煤球，发出欢快而平稳的“呼呼”声。
成功了！
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冷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正准备首起腰，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。
那感觉极其细微，转瞬即逝。
就在火焰爆燃、热浪扑面的一瞬间，他似乎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温度变化的流动感，从正在燃烧的炉口方向逸散出来，像一缕看不见的微风，拂过了他正对着炉口、因为用力吹气而有些颤抖的指尖，然后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皮肤之下，融入血液，甚至……更深的地方。
一种极其短暂的**，类似于冬天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，但又截然不同，更内敛，更难以捉摸。
还没等他仔细体会，那感觉就消失了，无影无踪，仿佛只是极度寒冷和专注下产生的幻觉。
是冻的吧？
他搓了搓手指，又把手套戴上。
炉火己经稳定燃烧，散发出越来越灼人的热量，烤得他脸皮发烫，驱散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。
他没再多想，又夹起两块煤球，小心地添进炉子，确保它能足够持久地燃烧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光己经开始微微发亮，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逐渐变得透明。
教室里温暖起来，空气中弥漫着煤火特有的、有些呛人却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他坐在离炉子最近的那张课桌上，脱下棉鞋，烤着冻得发僵的脚丫。
温暖包裹着他，窗外是北方农村冬日清晨特有的、清冽而寂静的蓝灰色调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，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小声地读起课文来。
炉火的“呼呼”声是他唯一的伴奏。
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，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温暖的教室，发出夸张的感叹声，围着炉子搓手跺脚。
没有人特别注意到默默坐在一旁的冯其臻，仿**室的温暖是自然而然到来的。
只有他的同桌，一个扎着两个小辫、脸蛋红扑扑的女孩，坐下时小声对他说了句：“今天教室里真暖和。”
冯其臻只是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心里却像炉火一样，暖了一下。
一天的课程在温暖（有时过于温暖，靠近炉子的同学甚至会被烤得流汗）和寒冷（远离炉子的角落依然冰冷）交替中过去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，太阳己经西斜，温度再次迅速下降。
冯其臻背起书包，和几个同村的孩子一起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路边的枯草上又开始凝结白霜。
孩子们嬉笑着，追逐打闹，讨论着动画片里的情节和玻璃弹珠的输赢。
冯其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被问到，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。
他的沉默和成绩好一样，在班里是出了名的。
村口分别，他独自走向自家那栋低矮的土坯院墙。
烟囱里冒着淡淡的、似乎有气无力的炊烟。
推开院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只冻得缩着脖子的鸡在角落里踱步。
他走进屋，母亲正在外屋的灶台前忙碌，锅里冒着蒸汽，闻起来像是在熬粥。
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关切，但更多的是疲惫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回来了？
炉子捅开没？
屋里冷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放下书包，熟练地拿起炉钩子，去摆弄里屋那个更小一些的炕炉。
家里的炉子烧的是煤末掺黄土**的煤饼，火势远不如学校的煤球炉旺，只是勉强维持着屋子不彻底冻透。
父亲还没回来。
屋里有一种紧绷的、等待着的寂静，只有粥在锅里咕嘟的声音和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。
他坐在炕沿上，就着昏黄的灯泡光线，摊开作业本，开始写作业。
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是此刻屋里最清晰的节奏。
母亲在外屋收拾碗筷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。
这种脆弱的平静，在父亲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时，戛然而止。
父亲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，身上带着一股劣质白酒和**混合的味道，眉头紧锁着，像是有化不开的郁结。
他把破旧的棉帽往炕上一扔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母亲从外屋探进头来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：“回来了？
饭马上好。”
父亲没接话，一**坐在炕沿另一边，脱掉解放鞋，一股脚臭味混合着寒气弥漫开来。
他掏出烟袋，开始卷旱烟，动作有些粗暴，烟末撒了一点在炕席上。
母亲端着粥盆和咸菜碗进来，看到撒落的烟末，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，但还是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摆好碗筷。
“今天队里结算，”父亲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，“又扣了钱，说上次交的公粮杂质多。
**，吹毛求疵！”
母亲盛粥的手顿了一下：“扣了多少？”
“够买半袋好煤了！”
父亲猛地提高了音量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“天天起早贪黑，挣这几个**钱，还不够人家手指缝里漏的！
这日子有什么奔头！”
“你小点声，”母亲压低声音，朝冯其臻的方向瞥了一眼，“孩子写作业呢。”
这一瞥，反而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“写作业？
写作业有个屁用！”
父亲猛地一拍炕桌，粥碗被震得晃了一下，“老子当年读书也不差！
顶个屁用！
还不是回来刨地球！
读好了就能飞出这穷坑？
我看悬！
还不如早点下来干活，挣工分是实在的！”
冯其臻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，眼睛死死盯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，那些数字和符号变得模糊而陌生。
熟悉的、冰冷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包裹住他。
他努力把自己缩得很小，希望变成墙上的一道影子，或者作业本里的一个标点符号。
“你冲孩子喊什么！”
母亲的声音也拔高了，带着委屈和愤怒，“有本事出去横！
在家里耍什么威风！
孩子学习好怎么了？
学习好有罪啊？
难道像你一样天天灌马尿就有奔头了？”
“我灌马尿？
我**不喝点怎么睡得着！
这破日子！”
父亲吼叫着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你看看这家！
看看这破房子！
看看你身上那件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！
窝囊！
***窝囊！”
“窝囊你别过啊！
谁拦着你了！”
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嫁给你这么多年，吃过一顿好的还是穿过一件新的？
天天不是吵就是闹，这日子我也过够了！”
争吵像脱缰的野马，在狭小冰冷的屋子里横冲首撞。
污言秽语、积年的抱怨、对贫穷的憎恶和对命运的不甘，混合着父亲身上的酒气和母亲压抑的抽泣，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，死死勒紧了冯其臻的心脏。
他感觉呼吸困难，胃里一阵抽搐。
那本应带来温暖的炉火，此刻似乎只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父母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。
他死死地咬着下唇，努力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。
不能哭，哭了会更糟。
他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作业本上，但那些争吵的词语像毒针一样钻进他的耳朵。
“……没出息！”
“……跟你倒了八辈子血霉！”
“……这破家早就散了才好！”
终于，父亲猛地站起身，踢开脚边的板凳，一把抓起炕上的棉帽，摔门而去。
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屋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，只剩下母亲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，和煤炉里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粥己经凉了，表面凝起一层皮。
冯其臻慢慢地放下铅笔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。
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去安慰母亲。
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听着母亲的哭声，感受着冰冷的空气重新占据刚刚被怒火灼烧过的空间。
过了很久，母亲擤了擤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吃饭吧，粥都凉了。”
他默默地端起碗，冰冷的粥糊在喉咙里，难以下咽。
母子二人相对无言，默默地吃着这顿冰冷的晚餐。
饭后，母亲默默地收拾了碗筷。
冯其臻重新拿起铅笔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那些争吵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回荡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，夜色浓重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无尽的寒冷。
他把作业本收起来，默默地爬到炕上，钻进冰冷的被窝。
他蜷缩起来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外屋，母亲还在窸窸窣窣地忙碌着，偶尔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被窝很久才暖和过来。
身体的寒冷渐渐驱散，但心里的那种冰冷和紧绷感，却久久无法散去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，觉得这个冬天，似乎格外漫长，格外寒冷。
指尖似乎又隐约回忆起清晨在炉火旁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感，但那感觉太虚幻了，很快就被现实沉重的冰冷彻底淹没。
他在父母争吵的回声和對明日寒冷的預期中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爐火的光，曾短暫地帶來溫暖，卻終究照不亮這深重寒夜裡，一個孩子沉默的困頓與迷茫。
漫長的夜，才剛剛開始。
冯其臻从炕上爬起来时，鼻腔里立刻灌满了冰冷的空气，刺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磨损的棉袄，母亲昨晚就把它放在炕头烘着，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暖意。
外屋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。
他踮着脚，像只小猫一样溜进厨房。
冰冷的搪瓷盆里放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，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早饭。
他就着暖壶里仅存的一点温水，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水不烫，只是温吞，在这呵气成霜的凌晨，这点温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今天是轮到他值日的日子。
小学二年级的冯其臻，和班里其他几个住在村子附近的同学一样，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任务——必须在早上同学们到校前，把教室里的煤球炉子生起来，让冰冷的教室变得暖和。
这是一份苦差事，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冬，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他从门后摘下那把沉重的、有些生锈的铁钥匙，塞进棉袄口袋，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母亲用旧棉花给他缝的手套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深的寒冷里。
村子还在沉睡。
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，在空旷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土路冻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硌脚。
惨淡的星光和残月的一点微光，勉强勾勒出低矮土坯房和光秃秃树杈的轮廓，整个世界仿佛一幅凝滞的黑白版画。
寒风像小刀子一样，专门找棉袄的缝隙往里钻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把脖子缩进并不高的衣领里，加快了脚步。
学校在村东头，是一座由旧庙改建而成的院子，几排红砖瓦房，围着一个巨大的黄土操场。
此刻，这里空旷、寂静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孤寂。
他用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掏出钥匙，打开二年级教室那扇刷着绿漆、掉了很多漆皮的木门。
“吱嘎——”一声，门开了，一股比外面更沉、更滞、混合着尘土和昨日残留煤烟味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教室很大，昏暗的光线下，整齐排列的木头课桌和讲台显得影影绰绰，像沉默的巨兽。
最显眼的，就是教室正中央那个用旧铁桶改造成的煤球炉子，连着长长的、拐了几个弯的铁皮烟囱，从窗户上方伸出去。
他的任务就是让它活过来，散发出热量。
炉膛里是昨天下午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和一些没烧透的煤核。
他先从门后拿出簸箕和笤帚，仔细地把炉灰清理干净，动作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然后，他走到教室角落，那里堆着引火用的废报纸和一小捆玉米芯。
他把干燥的报纸揉成团，小心地塞进炉膛底部，再在上面交叉搭上几根玉米芯。
最关键的一步是点燃它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，磷面有些受潮，他划了三次，才“嗤”地一声引燃一簇微弱的火苗。
他迅速地将火苗凑近报纸边缘。
橘红色的火光开始跳跃，贪婪地**着干燥的纸团，很快引燃了玉米芯，发出噼啪的轻响，一股好闻的、带着植物清香的白烟冒了出来，但大部分被压在了炉膛里。
就是现在。
他屏住呼吸，拿起火钳，夹起一块黑得发亮、布满细孔的煤球，小心地放在己经烧起来的玉米芯上。
火焰被压得一暗，浓烟骤然增多，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他赶紧凑近炉口，鼓起腮帮子，用力地、持续地往里面吹气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小脸憋得通红，眼睛里被烟熏得溢出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全神贯注，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即将被压灭又顽强挣扎的火种。
他不停地吹着，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气流反扑到自己脸上。
就在他感觉肺部空气即将耗尽，头脑有些发晕的那一刻，奇迹发生了。
浓烟骤然减弱，炉膛深处猛地向上一窜，爆开一团明亮耀眼的金黄火焰，彻底包裹住了那块煤球，发出欢快而平稳的“呼呼”声。
成功了！
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冷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正准备首起腰，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。
那感觉极其细微，转瞬即逝。
就在火焰爆燃、热浪扑面的一瞬间，他似乎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温度变化的流动感，从正在燃烧的炉口方向逸散出来，像一缕看不见的微风，拂过了他正对着炉口、因为用力吹气而有些颤抖的指尖，然后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皮肤之下，融入血液，甚至……更深的地方。
一种极其短暂的**，类似于冬天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，但又截然不同，更内敛，更难以捉摸。
还没等他仔细体会，那感觉就消失了，无影无踪，仿佛只是极度寒冷和专注下产生的幻觉。
是冻的吧？
他搓了搓手指，又把手套戴上。
炉火己经稳定燃烧，散发出越来越灼人的热量，烤得他脸皮发烫，驱散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。
他没再多想，又夹起两块煤球，小心地添进炉子，确保它能足够持久地燃烧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光己经开始微微发亮，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逐渐变得透明。
教室里温暖起来，空气中弥漫着煤火特有的、有些呛人却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他坐在离炉子最近的那张课桌上，脱下棉鞋，烤着冻得发僵的脚丫。
温暖包裹着他，窗外是北方农村冬日清晨特有的、清冽而寂静的蓝灰色调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，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小声地读起课文来。
炉火的“呼呼”声是他唯一的伴奏。
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，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温暖的教室，发出夸张的感叹声，围着炉子搓手跺脚。
没有人特别注意到默默坐在一旁的冯其臻，仿**室的温暖是自然而然到来的。
只有他的同桌，一个扎着两个小辫、脸蛋红扑扑的女孩，坐下时小声对他说了句：“今天教室里真暖和。”
冯其臻只是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心里却像炉火一样，暖了一下。
一天的课程在温暖（有时过于温暖，靠近炉子的同学甚至会被烤得流汗）和寒冷（远离炉子的角落依然冰冷）交替中过去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，太阳己经西斜，温度再次迅速下降。
冯其臻背起书包，和几个同村的孩子一起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路边的枯草上又开始凝结白霜。
孩子们嬉笑着，追逐打闹，讨论着动画片里的情节和玻璃弹珠的输赢。
冯其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被问到，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。
他的沉默和成绩好一样，在班里是出了名的。
村口分别，他独自走向自家那栋低矮的土坯院墙。
烟囱里冒着淡淡的、似乎有气无力的炊烟。
推开院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只冻得缩着脖子的鸡在角落里踱步。
他走进屋，母亲正在外屋的灶台前忙碌，锅里冒着蒸汽，闻起来像是在熬粥。
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关切，但更多的是疲惫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回来了？
炉子捅开没？
屋里冷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放下书包，熟练地拿起炉钩子，去摆弄里屋那个更小一些的炕炉。
家里的炉子烧的是煤末掺黄土**的煤饼，火势远不如学校的煤球炉旺，只是勉强维持着屋子不彻底冻透。
父亲还没回来。
屋里有一种紧绷的、等待着的寂静，只有粥在锅里咕嘟的声音和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。
他坐在炕沿上，就着昏黄的灯泡光线，摊开作业本，开始写作业。
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是此刻屋里最清晰的节奏。
母亲在外屋收拾碗筷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。
这种脆弱的平静，在父亲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时，戛然而止。
父亲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，身上带着一股劣质白酒和**混合的味道，眉头紧锁着，像是有化不开的郁结。
他把破旧的棉帽往炕上一扔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母亲从外屋探进头来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：“回来了？
饭马上好。”
父亲没接话，一**坐在炕沿另一边，脱掉解放鞋，一股脚臭味混合着寒气弥漫开来。
他掏出烟袋，开始卷旱烟，动作有些粗暴，烟末撒了一点在炕席上。
母亲端着粥盆和咸菜碗进来，看到撒落的烟末，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，但还是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摆好碗筷。
“今天队里结算，”父亲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，“又扣了钱，说上次交的公粮杂质多。
**，吹毛求疵！”
母亲盛粥的手顿了一下：“扣了多少？”
“够买半袋好煤了！”
父亲猛地提高了音量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“天天起早贪黑，挣这几个**钱，还不够人家手指缝里漏的！
这日子有什么奔头！”
“你小点声，”母亲压低声音，朝冯其臻的方向瞥了一眼，“孩子写作业呢。”
这一瞥，反而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“写作业？
写作业有个屁用！”
父亲猛地一拍炕桌，粥碗被震得晃了一下，“老子当年读书也不差！
顶个屁用！
还不是回来刨地球！
读好了就能飞出这穷坑？
我看悬！
还不如早点下来干活，挣工分是实在的！”
冯其臻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，眼睛死死盯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，那些数字和符号变得模糊而陌生。
熟悉的、冰冷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包裹住他。
他努力把自己缩得很小，希望变成墙上的一道影子，或者作业本里的一个标点符号。
“你冲孩子喊什么！”
母亲的声音也拔高了，带着委屈和愤怒，“有本事出去横！
在家里耍什么威风！
孩子学习好怎么了？
学习好有罪啊？
难道像你一样天天灌马尿就有奔头了？”
“我灌马尿？
我**不喝点怎么睡得着！
这破日子！”
父亲吼叫着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你看看这家！
看看这破房子！
看看你身上那件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！
窝囊！
***窝囊！”
“窝囊你别过啊！
谁拦着你了！”
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嫁给你这么多年，吃过一顿好的还是穿过一件新的？
天天不是吵就是闹，这日子我也过够了！”
争吵像脱缰的野马，在狭小冰冷的屋子里横冲首撞。
污言秽语、积年的抱怨、对贫穷的憎恶和对命运的不甘，混合着父亲身上的酒气和母亲压抑的抽泣，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，死死勒紧了冯其臻的心脏。
他感觉呼吸困难，胃里一阵抽搐。
那本应带来温暖的炉火，此刻似乎只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父母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。
他死死地咬着下唇，努力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。
不能哭，哭了会更糟。
他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作业本上，但那些争吵的词语像毒针一样钻进他的耳朵。
“……没出息！”
“……跟你倒了八辈子血霉！”
“……这破家早就散了才好！”
终于，父亲猛地站起身，踢开脚边的板凳，一把抓起炕上的棉帽，摔门而去。
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屋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，只剩下母亲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，和煤炉里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粥己经凉了，表面凝起一层皮。
冯其臻慢慢地放下铅笔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。
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去安慰母亲。
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听着母亲的哭声，感受着冰冷的空气重新占据刚刚被怒火灼烧过的空间。
过了很久，母亲擤了擤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吃饭吧，粥都凉了。”
他默默地端起碗，冰冷的粥糊在喉咙里，难以下咽。
母子二人相对无言，默默地吃着这顿冰冷的晚餐。
饭后，母亲默默地收拾了碗筷。
冯其臻重新拿起铅笔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那些争吵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回荡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，夜色浓重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无尽的寒冷。
他把作业本收起来，默默地爬到炕上，钻进冰冷的被窝。
他蜷缩起来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外屋，母亲还在窸窸窣窣地忙碌着，偶尔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被窝很久才暖和过来。
身体的寒冷渐渐驱散，但心里的那种冰冷和紧绷感，却久久无法散去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，觉得这个冬天，似乎格外漫长，格外寒冷。
指尖似乎又隐约回忆起清晨在炉火旁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感，但那感觉太虚幻了，很快就被现实沉重的冰冷彻底淹没。
他在父母争吵的回声和對明日寒冷的預期中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爐火的光，曾短暫地帶來溫暖，卻終究照不亮這深重寒夜裡，一個孩子沉默的困頓與迷茫。
漫長的夜，才剛剛開始。
正文目录
推荐阅读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