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有雾

。，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就空了。书包还在桌肚里塞着，人已经从后门溜出去，等有人反应过来往窗外看，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拐过操场边的梧桐树，往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上去了。“又去海边。”有人嗤了一声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。，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，又低下头去写作业。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。，穿过操场，绕过废弃的器材室，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土路走七八分钟，就能看见海。，其实是一片内海*。海水不是蓝的，是灰的，灰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，像洗过太多次的校服。海边有一截废弃的防波堤，水泥浇筑的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表面坑坑洼洼，缝里长着一种叫碱蓬的野草，秋天的时候会变红，现在还是绿的，绿得发灰。，把书包扔在旁边。。语文108，数学92，英语115，物理67，化学71，生物64。年级排名319，比上次掉了42名。班主任老周在班会课上念了进步和退步的同学名单，念到他的名字时顿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比说什么都难受。

海风从灰蓝色的远处吹过来，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。他把耳机塞进耳朵，里面放着棱镜的《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》。歌里唱：“穿过云和烟，穿过时间和空间，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。”

他望着海。海没有看他。

防波堤尽头有一只海鸥，站在一根锈蚀的钢筋上，缩着脖子，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它很久，它也没动。一人一鸟就这么耗着，看谁先被海风吹走。

最后还是海鸥赢了。它张开翅膀，逆着风飞起来，飞得很吃力，翅膀扇得很快，身体却被风推着往后倒。它拼命地扇，拼命地扇，扇了好久，终于往前挪了一点点，然后消失在灰蓝色的雾里。

江寻看着它消失的方向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，是一条微信。

林栀：“今天怎么没等我一起走？”

他看着屏幕，没回。

林栀是周楠的同桌，也是他高二分班后认识的第一个同学。那天他找不到新教室，在教学楼走廊里转了三圈，是她从后面拍了他一下：“你是三班的吧？跟在我后面。”

后来他们就熟了。一起吃饭，一起写作业，一起吐槽食堂的菜。有时候他来海边，她也跟着来，坐在旁边看手机，偶尔抬头问他一句“冷不冷”，他说不冷，她就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
但今天他没等她。

不是因为不想和她一起走。是因为今天班会课上周楠看他那一眼之后，林栀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和以前不太一样，以前是“你怎么又发呆”，今天是“你怎么回事”。

他解释不清。

月考成绩掉了是真的。班主任那一眼是真的。可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，他也没干什么，就是睡不着，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，上课的时候眼皮像灌了铅，老师讲的东西从左边耳朵进去，从右边耳朵出去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说了又能怎样呢。说出来就变成借口了。

海风又大了一点，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，下巴埋进领子里。

天快黑了。灰蓝色的海变成了灰黑色，防波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海里去，像是通往什么地方的一条路。

他看着那条影子，忽然想，如果顺着它走下去，一直走，走到天黑透了，走到海水没过膝盖，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——

“江寻！”

身后传来喊声。

他回过头，周楠站在防波堤那一头，背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**打电话到班主任那儿了，说你没回家。”周楠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定，没坐下，“老周让我来找你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江寻站起来，拎起书包，和周楠一起往回走。

走到防波堤尽头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只海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，还是站在那根锈蚀的钢筋上，还是缩着脖子，还是一动不动。

好像从来没飞走过一样。

回去的路上周楠没说话。江寻也没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，走在长满野草的土路上。天已经黑透了，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，晚自习还没下课。
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周楠忽然停下来。

“你今天班会课，”他背对着江寻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老周看你那眼，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江寻愣了一下。

周楠没回头，继续说：“他就是担心你。你成绩掉得太厉害了，他知道你睡不着的事。”
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林栀跟他说的。”周楠终于回过头来，表情有点复杂，“她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，再不管管要出事了。”

江寻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海风从身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。

周楠叹了口气：“回去吧。**等你吃饭呢。”

他转身走进校门。江寻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林栀：“周楠找到你没？”

他打了两个字，又**。打了又删，**又打，最后发出去一个“嗯”。

林栀秒回：“那就好。明天等你一起吃饭。”

他看着那条消息，站在路灯下，站了很久。

海风还在吹。从灰蓝色的远处吹过来，吹过防波堤，吹过那根锈蚀的钢筋，吹过那只缩着脖子的海鸥，吹过他的脸。

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睛。

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