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条法则

窗外，传来尖锐的刹车声。

随即，简不凡又听到几下更沉闷的撞击声。

这声音印在清晨稀薄的空气里，听起来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皱了皱眉，并没有立刻起身。

昨晚一整晚，他都在整理矿区岩芯样本的报告。

此时，闹钟显示早上六时零七分。

他租的是一间靠街的老式公寓，缺少隔音功能。

只要街上有一点儿动静，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试着，忽视窗外可能引发的交通**。

但喇叭声并没有因此停歇，反而引起更混乱的声响。

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——嘈杂声！

在几声模糊的惊叫之后，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……狂笑？

他心里渐渐产生了，一种隐隐的不安感。

这情况……实在有些不对劲。

简不凡坐起身，一边**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一边步入阳台。

从三楼的阳台向下望去，周边的视野开阔，是个绝佳的位置。

只见楼下原本秩序的街道，颓然变成了一团凌乱的玩具沙盘。

一辆公交车歪斜着冲上了人行道，撞塌了路旁边的报刊亭。

幸运的是，它速度不快及时地停了下来。

但后面至少七八辆车，以各种角度斜插在一起，把路口彻底堵死。

人群吵闹声、喇叭声，此起彼伏。

一些人己从车里钻出来，茫然西顾。

他们眼神空洞像是没睡醒，又像是看到了恐怖的东西僵在原地。

另一些人则表现得很激动，挥舞着手臂对着空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。

天空，呈现一种诡异的蓝色。

清透的云，没有飞机尾迹、没有风也没有虫鸣。

简不凡回想起，在他醒来前的一个时间段里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，有那么一瞬间整张床整个房间，甚至整个世界轻微地……闪烁了一下，像是黑白的电视机，失去信号满屏雪花时的样子。

这个过程很短暂，短暂到让他觉得不真实，甚至怀疑，是不是自己梦中的场景。

但空气里，似乎有那么一丝异常的气味。

简不凡想不起来，在哪里曾闻到类似的味道。

他用目光扫过街道，试图找到突发这场混乱的源头。

金融街的方向，几栋玻璃幕墙大厦，在初升阳光下，反射着金光，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
但很快他就注意到，异常并非局限于自己楼下的这个路口。

远处，更多的喇叭声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，隐约还能听到警笛声，但不是朝一个方向，而是从城市各个角落响起。

城市醒了，但像是从一个噩梦中惊醒，又陷入另一个梦魇之中……他踱步回到卧室，心里升起的那股不安更加浓烈起来。

走到书桌前他拿起手机，想看看新闻或社交网络有没有相关的报道。

屏幕解锁后手机的信号格是满的，但无论打开哪个应用，都显示加载失败或连接错误。

连续试了好多个APP都是如此，连紧急呼叫都尝试过了，全部都是忙音的状态。

冰冷的离世感，悄然爬上他的脊背，让他有些意外。

难道说……通讯……中断了？

就在此刻，隔壁响起激烈的争吵声，如同冰冷的刀片般，从老房子单薄的墙壁——刺穿过来！

“……我看见了！

清清楚楚！”

男人的吼声震耳欲聋，“就在今天下午，你和那个***……在车里……是不是我满足不了你了？

你就那么饥渴难耐吗？”

“张东，你疯了吗？

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

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
林雨的声音尖利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耻辱和愤怒，她不敢相信这是平时温柔体贴的丈夫，今天的他太过反常了。

简不凡也难以置信，这的确是张东的声音，又不完全是他。

张东是一位销售员，平日里给人的印象，老实内向听老婆话，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的生活，社交几乎没有。

遇到邻居时，都是很有礼貌地一一打招呼，要是谁家有事，他也会热心帮忙。

可此刻，那扭曲嘶哑的声音，裹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暴怒，似乎某种长期蛰伏他体内的“东西”，终于等到机会撕开口子，从地底钻了出来。

“我没疯！

那个蓝色的文件夹！

他车里那个可笑的、不断点头的狗！

还有……” 他猛地压低声音，贴着林雨的脸颊，用湿漉漉的嘴唇，凑到她耳语边，轻轻地说：“我看见了……你脖子后面的……那颗痣，好美……我看得好清楚……***兴奋……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，感觉胸闷异常喘不过来气。

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妻子梨花带雨的，心底一阵巨大的醋意，像点燃一堆炮火瞬间爆发。

此时女人的头发凌乱，妆容也花了，衬衫的扣子也在刚才的拉扯中，掉得七七八八。

他的瞳孔一阵猛烈地收缩，突然疯狂地拽起她，一只手将她按向墙壁抵在墙上，另一只手挥舞着迫不及待地，用力扯开裤子上的皮带……简不凡感到一股寒气，顺着脊椎首线爬升。

这不对……现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空气里的压抑感，是如此的清晰。

不行，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，他必须过去查看一番！

要是真是夫妻之间小打小闹也就算了，别出大事。

紧接着，突然的撞击声猛地传来！

简不凡动作麻利地，快速将耳朵贴紧墙壁。

不像是摔东西的声音，也没有打斗声，他又仔细听了听，感觉听到的声音像是物体，被一下一下撞击墙壁时发出的闷响。

咚！

咚！

咚！

——每一次撞击，都让他这边的墙壁也跟着深受影响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。

房间内，女人嘴里塞着毛巾呜咽着发不出声，只能发出“呜呜呜”声拼命地摇着头。

男人不打算心软，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和哭泣时的无助，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痛快！

他更加疯狂折磨她……随着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折磨，女人的精神己濒临崩溃。

她终于挣脱嘴里的毛巾开口求饶道，“阿东……老公……求你放开我——呜——你弄疼我了！

你真的弄疼我了——！”

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

……啊？

……我那么对你……你却那样对我？”

男人的声音骤然坍缩变成委屈的呜咽，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又猛地拔高，炸裂成彻底的狂啸：“——不对！

不对！

现在我知道了！

我可以，我可以——”所有的声音，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
这寂静，令人窒息……仿佛所有空气，都被抽干了。

简不凡屏住呼吸，自己的心跳声像万马奔腾般飞驰。

一种冰冷原始的恐惧感，攫住了他！

然后，他听到了——一种被强行扼住喉咙的哽咽声。

像是喉咙被彻底堵死前，最后一丝气流，挣扎着挤过声带。

紧接着又听到，一阵倒塌的声音。

噗通——之后，又是万籁般俱寂。

简不凡全身的血液，都快凝固了。

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出房间，扑向隔壁那扇门用力捶打着，拳头砸在防盗门的金属门上，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声响——在这死寂的楼道里，显得骇人。

“张东！

林雨！

开门！

出什么事了？！

开开门！”

没有回应，他准备再次举起拳头——就在这时，门内传来锁舌缓慢转动的声音。

咔哒。

门，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。

张东站在缝隙里，露出来的半张脸被楼道昏暗的灯光照着。

他脸色灰白眼球外凸布满血丝，几乎看不到瞳孔。

他的呼吸又急又浅，带着一种嘶嘶的漏气声。

他手上前襟上都浸满了**浓稠的、正在变暗的红色……“简……简先生？”

张东的声音飘忽不定，像是一缕冰冷的烟，扭曲的脸上强行挤出，一个怪异的表情，仿佛是试图堆起往日讨好的笑，却只牵动了僵死的肌肉。

他的眼神，狂热地聚焦在简不凡身后，某个虚无的点，又猛地拉回到简不凡脸上。

“您……您也看见了，对不对？

刚才……您……那一下？

您也看见了……那个未来……？”

简不凡的目光，无法遏制地越过他投向屋内的阴影深处——客厅一处的角落里，林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姿势，瘫软在地板上，身下是一片不断扩大的——“猩红色沼泽”。

她眼神空洞地瞪着上方，嘴巴微微张着，仿佛在细说着命运的不公。

她身体一旁，扔着那把常常摆放在柜子上的黄铜镇纸剑。

此刻它不再是一件摆设，剑身上沾满了湿漉漉的、暗红色的液体，正缓缓地往下滴落……简不凡的胃部，剧烈地痉挛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杀了她？”

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
“我阻止了它……”张东猛地伸出手，冰冷粘腻的手指像铁箍一样，死死抓住简不凡的手腕，他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。

他的脸猛地凑近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他的瞳孔疯狂地抖动，闪烁着一种骇人的光芒。

“我改变了！

您明白吗？

我看到的未来不是这样的！

血……血不是现在流的！

它本该是下午……在车里……但我提前知道了！

我……我把未来掐死了！”

他语无伦次，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语，完全陷入了，自身疯狂的逻辑闭环。

那个往日里懦弱的灵魂仿佛己被彻底吞噬，只剩下一个被恐怖幻象驱使的、喋喋不休的空壳。

简不凡猛地抽回，被他死死抓住的手踉跄着节节后退。

巨大的刺激冲击着他的感官让他感到惊恐无比，甚至差点想要失声喊叫！

这个人……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，因为一个所谓的“未来幻象”，就用最血腥的方式，决断了妻子的生命**，并坚信自己，完成了一次伟大的“修正”！

就在这一瞬间，简不凡才真正看清了张东眼底，那里早己种下的疯狂“种子”如今己生根发芽。

他的视线穿透简不凡，狂热地凝视着，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、悬浮于空气中的恐怖景象。

“种子”，会不会在某一天，长成苍天的大树？

难道，这类感染者的主要特征，就是激发心底最扭曲的恶吗？

细思极恐……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简不凡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平复着情绪。

窗外的混乱似乎还在持续升级，更多的喊叫和碰撞声一**传来，不远处时不时还传来爆炸声……他走到窗旁，外面的世界己不再是，简单的交通事故和**。

他看到有人跪在地上，对着天空疯狂磕头，嘴里喊着“彩票号码！

我看到了！”

；看到有人突然冲向街边的商店，用路障牌砸碎玻璃，不是为了**财物，而是冲进去抓起食物胡塞乱嚼，好像下一秒就会**；看到两个人，毫无征兆地扭打在一起，原因不明！

可能只是预知到，对方未来会伤害自己；也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，脸上是极致的喜悦或绝望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对周围的危险无动于衷。

所有人都疯了？！

——因为他们，都“看见”了来自未来的碎片，并被这些碎片剥夺了“现在”的意识。

简不凡感到深深的——无力感！

莫非，他己是这里唯一一个“清醒”的人吗？

他能触摸、感受、理解这个真实的、正在分崩离析的——“此刻”。

但他无法理解，那些人所沉溺的、为之疯狂的——“未来”世界。

他低头从口袋里，摸出母亲遗留给他的一只怀表。

“啪”地一声，他按开了表盖，秒针正平稳地走着发出细微的‘嗒嗒’声，这声音在窗外疯狂的**噪音下，让他感觉到心安。

他开始冷静下来认真地思考。

突然他明白了，他不是幸运儿，也没有得到任何可以预知未来的能力。

他被永远孤立在——当下时间的浪潮之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