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镜与獠牙

成为同桌的第七天，许听己经能对旁边飘来的烟味面不改色。

上午第二节课间，裴季带着一身呛人的烟味从后门晃进来，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，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。

他刚落座，前排的周雨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，悄悄把窗户推得更开。

许听正在订正物理错题，笔尖在"带电粒子运动轨迹"上顿了一下。

烟味混着薄荷糖的甜腻，形成一种奇异的组合。

"让让。

"裴季用脚踢了下她的椅子腿，"我拿东西。

"许听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
他弯腰在桌肚里翻找，T恤领口滑出一根银链子，末端挂着个什么挂坠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
是个很小的金属魔方。

她记得这个——上周物理竞赛辅导班，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始终戴着兜帽的男生，手指间就转着这样一个魔方。

裴季摸出一盒口香糖，丢了两粒进嘴里，又把盒子递向她："来一个？

"许听摇头，继续低头看题。

"装什么。

"他嗤笑一声，把盒子扔回桌肚，发出哐当一声。

上课铃响，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进来："随堂测验，下课前交。

"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。

许听习惯性地检查笔芯墨水，却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裴季正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，塞进桌肚当枕头。

"某些同学，就算不会做，也请保持基本课堂纪律。

"数学老师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排。

裴季置若罔闻，己经趴了下去。

许听开始答题。

选择题很顺利，填空题有一道卡住了。

她正在演算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："选C。

"她笔尖一顿。

裴季依然趴着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声音闷闷的："第三题，选C。

"许听看向那道求极限的题。

她刚才在A和*之间犹豫。

"为什么？

""代入无穷小等价。

"他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，"你步骤太复杂。

"许听重新审题。

三十秒后，她发现自己确实绕了远路。

她默默在答题卡上涂了C。

下课收卷时，裴季才懒洋洋地爬起来，在空白卷子上随手写了个名字就交了上去。

"下次要抄记得找对人。

"他甩给她这么一句，拎着外套出去了。

许听看着他的背影，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。

午休时，她去了图书馆。

在常坐的角落，她发现那本《高等数学导论》又被人动过了。

书页间夹着一张便利店小票，背面写满了潦草的演算过程。

是那道极限题的另一种解法，比课堂上她想到的还要简洁。

小票上的时间戳是昨天深夜，地点是学校后门的24小时便利店。

许听想起今早裴季校服上没散尽的烟味。

所以昨晚他不在宿舍，而是在便利店通宵？

她把小票夹回原处，不动声色。

下午体育课，男生们打篮球。

许听坐在看台上背单词，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球场上的身影。

裴季打球很凶，突破时像不要命，几个防守的男生都被他撞得踉跄。

"裴哥今天吃**了？

"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。

"听说早上被班主任叫去训话了，因为昨天**出去。

""他不是经常**吗，怎么这次......""好像是被监控拍到了，教导处要**。

"许听想起昨晚自习时，裴季确实消失了两节课。

当时他回来时头发湿漉漉的，说是去洗脸了。

球场上，裴季又一个强行上篮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右手撑在地上。

许听看见他皱眉甩了甩手腕，那里露出一截绷带。

和上周他手上的伤是同一个位置。

放学铃响，许听收拾书包时，一枚金属魔方从裴季桌肚里滚出来，掉在她脚边。

她捡起来。

魔方很旧了，棱角都有磨损，但转动起来依然顺滑。

在某个面的角落里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：F。

不是裴的缩写。

"给我。

"裴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，伸手拿回魔方，语气不太好。

许听看着他迅速把魔方塞进口袋，那个动作近乎戒备。

"你的手没事吧？

"她问。

裴季愣了下，随即扯出个惯有的嘲讽笑容："怎么，好学生开始关心同学了？

"许听没接话，只是指了指他装魔方的口袋："这个，挺特别的。

"他的表情瞬间冷下来："不关你事。

"那天晚上，许听在物理竞赛活动室待到很晚。

十点半，保安上来清场，她收拾东西离开。

经过二楼时，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
"......这次真的没办法了。

"是个陌生男声。

"多少钱？

"这是裴季的声音。

"至少三千。

医生说不能再拖了......""我想办法。

""小季，要不还是告诉**......""不行！

"裴季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，"绝对不能让她知道。

"许听站在原地，进退两难。

脚步声响起，她迅速闪进旁边的卫生间。

从门缝里，她看见裴季和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。

男人递给他一个塑料袋，裴季接过，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现金。

"还差多少？

"他问，声音疲惫。

"至少两千五。

"男人叹气，"要不这学你先别上了，跟我去工地干两个月......""我能搞定。

"裴季打断他，"周五之前，我给你。

"男人还想说什么，裴季己经转身走了。

许听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，首到脚步声完全消失。

回到宿舍，她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框里输入"F 魔方"两个字。

搜索结果大多是无用的信息。

就在她要放弃时，一条本地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：《昔日物理天才许斐因家庭变故放弃保送，如今下落不明》。

报道配图是一张领奖台照片，站在中间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魔方，笑得灿烂。

虽然照片模糊，但许听认出那是年轻版的裴季。

不，不是裴季。

报道里写得很清楚：许斐，曾经的中学生物理竞赛**得主。

她放大照片，看清了那个魔方——和他今天掉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许听关掉网页，躺在床上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
她想起那张便利店小票，想起他手上的伤，想起他深夜在活动室解题的身影，想起那句"我们都一样"。

也许，他们并不一样。

她的伪装是为了安静地生存，而他的伪装之下，藏着更沉重的东西。

第二天早上，裴季的座位是空的。

课间操时，许听听见班主任在走廊里打电话："......裴季的家长也联系不上，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？

"她回到座位，发现裴季的数学书还摊在桌上。

在书的扉页，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："所有的答案都在第十二章。

"许听翻开第十二章，标题是"反常积分"。

在页边空白处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另一种笔迹的笔记。

那些笔迹工整严谨，与裴季平时龙飞凤舞的签名截然不同。

而在章节最后一道例题的旁边，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魔方。

魔方的一个面上，清晰地标着坐标轴和函数图像。

许听合上书，看向窗外。

操场上，阳光正好，同学们在跑步，**声隐约传来。

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，没有人知道，有一个少年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里，独自对抗着什么。

而她，也许是唯一一个窥见真相碎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