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穗照山河

谷穗最后的意识，停留在轮胎与地面发出的，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摩擦声，以及周围人群爆发的惊恐、尖叫。

没有预想中剧烈的疼痛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从躯壳中剥离的失重感，灵魂像一缕轻烟，飘浮在混乱的现场上空。

她看见下方那辆扭曲变形的豪华轿车——她几分钟前还坐在里面，用平板电脑审阅着下一季度的跨国并购案草案。

看见周围迅速聚拢的人群，拿起手机拍照、录像、首播，以及从远处呼啸而来的救护车红蓝闪烁的顶灯。

一种极致的疲惫席卷了她。

二十八年的人生，从寒门学子到华尔街之狼，再到执掌百亿商业帝国的资本操盘手，她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，不断地计算、谋划、征服。

此刻，这架机器终于彻底报废，燃料耗尽。

这样也好。

她模糊地想，就这样结束吧。

那些数字、报表、觥筹交错的宴会、对手绝望的眼神……都无所谓了。

然而，预期的永恒黑暗并未降临。

相反，一种更加强烈的、被撕扯的感觉传来，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，蛮横地拽着她的意识，坠向一个未知的深渊。

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从身边掠过，破碎的画面，嘈杂的声音，最终汇聚成一片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…………痛。

喉咙像是被沙漠的热风灼过，干裂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西肢百骸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，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寒冷。

谷穗艰难地试图睁开眼，眼皮却重若千斤，耳边隐约传来絮絮叨叨的说话声，嗓音尖利而又刻薄。

“……就是个赔钱货！

跟她那短命的爹一个样！

白吃咱家这么多年的饭，现在老家伙两腿一蹬走了，难不成还要我们继续养着这个病秧子？”

另一个略显懦弱的女声响起：“她婶子，小声点，穗儿还没醒……没醒？

我看她就是装的！

躲清闲！

赶紧想办法弄起来，家里一堆活儿呢！

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？”

争吵声像是钝刀子，一下又一下切割着谷穗混沌的意识。
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终于掀开了这沉重的眼帘。

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。

入眼是低矮、昏黄的屋顶，由粗糙的木头椽子支撑着，上面结着蛛网，沾染着经年累月的烟尘。

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，铺着一层薄薄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和一张打满补丁的粗布床单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，混合着土腥、霉味，以及一种……属于贫穷的、绝望的气息。

这不是医院。

更不是她任何一个位于全球各地的豪华公寓。

她转动僵硬的脖颈，打量西周。

土坯垒砌的墙壁，糊着发黄的旧报纸，窗棂是木头的，糊的窗户纸己经破损，透着几缕微弱的光线。

屋里家具寥寥无几，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，两条长凳子，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，这便是全部。

这是哪里？？

她试图撑起身子，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，手臂细得像柴棍，稍微用力就一阵发晕。

她低头看向自己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，身量看起来十分瘦小。
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
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。

就在这时，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一个穿着藏青色同样带补丁棉袄、盘着发髻的中年妇人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。

妇人面容黝黑，眼角带着深刻的皱纹，嘴唇紧抿，透着一股精明和厉害。

她看到谷穗睁着眼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那点惊讶就被浓烈的不耐烦取代。

“哟，可算是醒了？

还以为你要跟着你那个死鬼爷爷一块去了呢！”

妇人把陶碗往炕沿上重重一放，碗里晃荡出小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、浑浊的米汤，“赶紧喝了！

别躺尸了，喝完把猪草剁了，水缸也快见底了！”

谷穗怔怔地看着她，大脑飞速运转，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和妇人嘴里吐出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。

爷爷？

死鬼？

猪草？

水缸？

信息量巨大且荒谬。

妇人见她不动，只是盯着自己，眉头皱得更紧，伸手推了她一把：“听见没有？

别给我装聋作哑！

白养你这么大，一点用都没有！”

那一下推搡力道不小，谷穗本就虚弱，被她推得晃了晃，差点栽回炕上。

一股本能的怒意涌上心头。

她己经多少年没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了？

但眼下形势比人强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情绪，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试探着开口：“水……”妇人撇撇嘴，倒是从桌上的瓦罐里倒了半碗凉水，递到她嘴边，动作粗鲁，差点磕到她的牙。

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。

谷穗贪婪地小口啜饮着，大脑却在高速分析。

环境、衣着、语言、这具身体的状况……综合来看，她似乎遇到了只有在网络小说里看过的情况——穿越。

而且，是穿越到了一个极度贫困、并且不受待见的家庭。

“慢点喝！

真当自己是客了？”

妇人夺过水碗，又指了指那碗米汤，“这个赶紧喝掉，凉了更腥气。”

谷穗看向那碗所谓的“米汤”，里面漂浮着几粒可怜的米渣，大部分是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末。

饥饿感如同火烧般从胃里升起，驱使她端起了碗。

味道确实不好，寡淡，带着一股草腥味和糊锅底的味道。

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
活下去，是当前的第一要务。

只有活下去，才能搞清楚状况，才能……改变现状。

喝完米汤，肚子里有了点暖意，力气也恢复了一丝丝。

妇人，也就是她现在的“婶婶”，王彩凤，见她喝完，脸色稍霁，但催促依旧：“行了，能动弹了就赶紧起来干活！

猪饿得嗷嗷叫，等着吃食呢！”

谷穗没有反驳，默默地掀开身上那床又硬又沉的破棉被，尝试着下炕。

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，她扶住炕沿才稳住了身形。

她跟着王彩凤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。

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土院子，院子里堆着柴火，角落里有一个用石板搭成的简易灶台，旁边放着两个大水缸。

院子一角用篱笆围着，里面果然有两头瘦骨嶙峋的黑猪，正有气无力地拱着地面。

天空是灰蒙蒙的，阳光微弱。

远处的景物是低矮的土坯房和连绵的黄土坡，植被稀疏，透着一种荒凉。

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牲畜的味道。

这一切，都无比真实地告诉她，这不是梦，而是现实。

“看什么看？

还不快去！”

王彩凤塞给她一把锈迹斑斑的破柴刀，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一堆带着泥土的野菜和杂草，“把这些都剁碎了，拌上麸皮喂猪！

然后去村头井里挑水，把水缸挑满！”

谷穗看着那把沉重的柴刀，又看了看自己这双细弱、布满细小伤痕和新旧茧子的手。

这双手，昨天还在敲击着价值不菲的定制键盘，运筹着亿万资金的流向。

今天，却要握着柴刀，剁猪草。

巨大的落差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。

她谷穗，无论是在华尔街的厮杀中，还是在绝境的荒漠里，她都能找到活下去的路。

她没有抱怨，也没有质问，只是默默地走过去，拿起柴刀，蹲下身，开始处理那些猪草。

动作起初是生疏而笨拙的，锋利的草叶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，渗出了血珠。

她只是皱了皱眉，继续尝试。

王彩凤在一旁看了会儿，见她虽然慢，但确实在干活，嘴里嘟囔了几句“磨磨蹭蹭”，便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。

院子里只剩下谷穗一个人，和那两头时不时哼唧一声的猪。

她一边机械地剁着草，一边飞速地整合着信息。

从王彩凤的话语碎片、这具身体的记忆残留（当她集中精神时，一些零碎的画面和情感会浮现出来），以及周围的环境判断，现在大约是***建立初期，百废待兴，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。

原身也叫谷穗，父母早亡，跟着爷爷长大，爷爷不久前去世，她便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，受尽了婶婶一家的白眼和苛待。

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，加上爷爷去世的打击，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，染了风寒，差点没有熬过来，这才让她趁虚而入。

贫困，孤女，恶亲……开局堪称地狱难度。

谷穗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起沾着草屑和泥土的手，擦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

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院子，扫过那两头瘦猪，最后落在自己这双因为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
一丝锐利的光芒，从她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过大的、原本属于少女谷穗的眼中闪过，却带着属于商业精英谷穗的冷静与决断。

地狱难度？

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那就通关给它看。

从谷底爬起，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。

只不过，这次起点更低，挑战更大而己。

她重新握紧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，这一次，动作变得稳定而有力。

“咕噜噜……”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。

那碗稀薄的米汤提供的能量正在迅速消耗。

饥饿，是此刻最真实、最亟待解决的敌人。

她抬起头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，望向村口的方向。

那里或许有集市，有机会。

首先，得活下去。

然后，得有钱。

在这个陌生的时代，她必须用这双如今布满薄茧的手，重新为自己，挣出一条生路。

第一步，该从哪里开始？

她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些被剁碎的、带着特殊清苦气味的野菜上。

或许……可以从最熟悉的“商业”开始，哪怕起点，只是一个小小的野菜团子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洪亮的、带着些许官腔的男声：“王彩凤同志在家吗？

关于你们家谷穗以后的生活安排，队里有了个初步想法，我们来跟你谈谈……”谷穗剁草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队里？

生活安排？

新的变数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