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凤台:大理寺卿的在逃小毒妻
,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,那清冷的檀木气息,却压不住角落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,将那个破旧布包死死搂在怀中,那是她仅有的东西。,目光里是野兽护食般的戒备。。,由那个瞧着有些憨直的侍卫看顾。,则被放在这个铺着软垫的笼子里,与这个危险的男人共处一室。。
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。
恶鬼寨里没有好人。
这是她三岁时就刻进骨子里的道理。
那个何屠每次给她糖吃,都要在她身上割一刀试药。
这个男人给她穿这么柔软的衣裳,吃这么香甜的糕点,又是图什么?
是图她的血,还是图她的肉?
姜宜的手指,悄悄探向腰间,那里藏着她最后一根喂了毒的骨刺。
“别动。”
对面的人开了口,眼睫都未曾掀动。
姜宜背上一紧,探向腰间的手指就那么停在了半空。
沈寂睁开眼,目光清冽,直直看过来。
被那双眼睛注视着,姜宜觉得自已那些藏在心底的狠毒念头都无所遁形。
“骨刺上喂了见血封喉的毒,”他语气平直,“若是划破了这蜀锦垫子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姜宜抿了抿干裂的唇,嗓音沙哑:“我要见我娘。”
“她睡下了。”沈寂抬手,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,倒了杯热茶,推到她面前。
“大夫正在为她施针,你去了,也是添乱。”
姜宜没碰那杯茶,依旧盯着他:“你是官?”
“是。”
“官都是坏的。”姜宜一字一顿,声音里透着与其年岁不相称的冷意。
“何屠说过,官比匪更贪,比鬼更恶。”
沈寂端茶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的小姑娘,竟觉得有些可笑。
“何屠死了。”他陈述着事实,“死在你手里,也死在我手里。”
姜宜蹙眉,像是在费力思索这句话。
“你救我,是为了杀我?”她问得认真。
在她的认知里,只有养肥了的猪羊才会被拖去屠宰。
沈寂放下茶盏。
他身子略略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过来。
“我救你,是因为我想救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在她满是污垢的额上轻轻一点。
“至于杀不杀,要看你听不听话。”
姜宜吓得向后一缩,后脑勺撞在车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痛吗?”沈寂问。
姜宜咬着唇,不吭声。
这点痛算什么,在药庐里被毒蛇咬上一口,那才叫痛。
“痛就对了。”沈寂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瓶,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。“吃了。”
姜宜盯着那药丸:“毒药?”
“解药。”沈寂将药丸递到她嘴边,声音沉稳。
“你体内积毒已深,若不及时清淤调理,活不过十岁。”
姜宜没张嘴。
她在恶鬼寨吃了太多这种好心的药,每一次都让她痛不欲生。
沈寂看她不动,也不多言。
他只用两指捏起那药丸,平静地送入自已口中。
喉结滚动,咽了下去。
姜宜怔住了。
“现在信了?”沈寂又倒出一颗,再次递过去。
这一次,姜宜迟疑片刻,终于张开了嘴。
她像只警惕的幼兽,飞快地叼走药丸,囫囵吞下。
指尖的温热无意中擦过她微凉的唇。
那柔软的触感让沈寂的动作停了一瞬,才将手收回。
“名字。”他又问。
姜宜嚼着嘴里的药丸,苦涩中竟泛起从未尝过的回甘。
“阿厌。”她含糊说道,“娘叫我阿厌。”
厌恶的厌。
沈寂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是何等绝望的母亲,才会给自已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?
“姓什么?”
“没姓。”姜宜垂下眼帘,浓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,
“何屠说,我是野种,不配有姓。”
车厢里一时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良久,沈寂轻叹一声。
“既入我的门,便不能没有姓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宗族名册,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个字。
“以后,你就叫沈离。”
姜宜探头看去。
那字她不识,但笔画繁复,透着一股她不懂的庄重。
“离?”
“离苦得乐,离经叛道。”沈寂合上册子,目光深远,“随你如何解。”
姜宜点了点头。
只要不叫阿厌就好。
阿厌太难听了,寨子里的狗都不叫这个名字。
“大人。”车外传来左羽的声音,“前面就是驿站了,是否休整?”
“嗯。”沈寂应了。
他正要起身,衣袖却被一只小手攥住。
他低头,看见一只洗得发白的手,紧紧抓着他洁白的袖口,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。
“我娘……”姜宜仰着头,眼底全是哀求,“别丢下她。”
沈寂看着那双眼睛。
方才还是一片死寂的眸子,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放心。”他反手握住那只小手,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,
“只要我在,没人能动她。”
姜宜愣愣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握住她的手,不是为了把脉,也不是为了试毒。
仅仅是……牵着她。
驿站内灯火通明。
大理寺的缇骑将整个驿站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寂牵着姜宜走进大堂,原本喧闹的驿站立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神色各异。
惊讶,嫌弃,好奇。
唯独没有善意。
姜宜被那些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,整个人都往沈寂身后缩。
沈寂的步子顿了顿。
他高大的身形一侧,便为她挡住了所有视线。
“备水,沐浴。”他对迎上来的驿丞吩咐道,“再找两套干净的衣裳,要细棉的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驿丞擦着汗退下,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位沈少卿平日里最是洁净,今儿怎么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,还这般护着?
半个时辰后。
姜宜洗刷干净,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色中衣,被侍女领到了沈寂房中。
沈寂正在灯下看书,听到动静抬起头。
那一瞬,他自已都未曾察觉,呼吸轻了半拍。
洗去了污垢的小姑娘,竟是个粉雕玉琢的模样。
皮肤白得好似透明,脸颊因热水的缘故透着淡淡的粉。
一双杏眼水润剔透,嘴唇不点而朱。
只是太瘦了些,下巴尖尖的,瞧着很是可怜。
若非亲眼所见,谁能将眼前这个瓷娃娃,和那个在死人堆里喂毒的修罗联系在一处?
“过来。”沈寂招了招手。
姜宜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头发怎么没擦干?”沈寂皱眉,放下书卷,拿过一旁的布巾,替她擦拭起湿漉漉的长发。
姜宜脖颈僵直,不敢动弹。
这种亲近,让她陌生,更让她恐惧。
“大人……”左羽端着药碗进来,看到这一幕,脚下险些绊了一下,药都快洒了。
“何事?”沈寂头也不抬,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打结的发梢。
“那个……那妇人醒了。”左羽神色古怪,“她……她疯得厉害,见人就咬,弟兄们按不住。”
姜宜听了,一把推开沈寂的手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站住。”沈寂拎住她的后领,将人提了回来。
“放开我!我要找娘!”姜宜拼命挣扎,像条离了水的鱼。
“穿鞋。”沈寂沉着脸,将一双绣花鞋扔在她面前,“光着脚跑,是想把腿也废了?”
姜宜一愣,看着地上的鞋。
鞋面上绣着精致的兰花,鞋底纳得厚实绵软。
她从未穿过鞋。
在恶鬼寨,只有大当家和几个头目才有鞋穿。
她笨拙地将脚塞进去,有些不适应地踩了踩。
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上。
沈寂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被律法纲纪层层包裹的地方,又松动了几分。
“走吧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“带你去见她。”
来到安置林婉素的房间,还未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凄厉的嘶吼和瓷器碎裂的声响。
“啊!啊!”
几个侍卫狼狈地退出来,脸上都带着抓痕。
“都退下。”沈寂冷声喝退众人,带着姜宜走了进去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
林婉素缩在床角,披头散发,手里挥舞着半块碎瓷片,眼神凶狠而疯狂。
“娘!”姜宜挣脱沈寂的手,扑了过去。
“别过来!别过来!”林婉素胡乱挥舞着瓷片,险些划到姜宜的脸。
“娘,是我,我是阿厌!”姜宜不顾危险,一把抱住林婉素的腰,将头埋在她怀里大哭。
“娘,阿厌在这里,没人敢欺负娘了……”
林婉素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迟疑地低下头,空洞的眼眶对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阿……厌?”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,手中的瓷片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乖……不哭……”她颤抖着用残缺的手掌,**着姜宜的头发,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。
沈寂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那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掉一滴泪的小姑娘,此刻却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。
“大人。”左羽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。
“这妇人手腕上的镯子……属下瞧着眼熟。”
沈寂的目光落在林婉素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上。
镯子内圈,隐约镌着一个姜字。
“京城姜家?”左羽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不是当朝丞相府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沈寂冷冷打断他,眸底寒光一闪。“今夜之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看着抱着母亲痛哭的姜宜,心中已然明了。
姜家失踪了十年的嫡女,原来是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若是让姜远道那个老狐狸知道这孩子的存在,只怕她活不过明天。
沈寂转过身,背对着屋内的悲欢离合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姜家女。”
“只有我大理寺少卿沈寂的义妹,沈离。”